獵人假說:ADHD 的人,是被丟錯時代了嗎?
ADHD 的人是被丟錯時代的獵人?這個比喻很好用。但科學上站得住腳的部分、跟站不住腳的部分,值得分開講。
1990 年代初,美國廣播主持人 Thom Hartmann 的兒子被診斷出 ADHD。醫生給他的說明是一整串缺陷清單:注意力不足、衝動、坐不住。Hartmann 回家愈想愈不對勁。如果這些特質真的只有壞處,為什麼會在人類身上留這麼久?
他後來寫了《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: A Different Perception》(1993),提出一個到現在還在網路上到處流傳的比喻:ADHD 的人,是「農夫世界裡的獵人」。
這個比喻我很喜歡。但它的傳播度跟它的科學地位,落差滿大的。這篇想把兩邊都攤開來講。
這個假說在說什麼
Hartmann 的故事大概是這樣:
在採集狩獵的年代,一個人要能隨時掃描環境、對突然出現的動靜立刻反應、看到機會就衝、對追蹤獵物這件事可以進入忘我狀態。這些能力在草原上是資產。
農業出現之後,生活變成另一種樣子:同一塊地重複做同樣的事、按季節排程、坐得住、能忍受無聊。那套「獵人配備」在這裡就變成麻煩。
再往後到工業與學校體制,麻煩又加倍:一節課四十五分鐘不能離開座位,一份工作要重複三年。
所以 ADHD 的診斷標準,在 Hartmann 看來,很多是在描述「一個獵人被放進農夫的環境會出的狀況」。

類似的想法還有另一個版本。1997 年 Peter Jensen 等人在《JAACAP》發表〈ADHD as a disorder of adaptation〉,主張這組特質是為了「隨時準備反應」而生的,在充滿威脅、需要打仗的年代很有用,放到相對和平的現代社會就格格不入。
值得先說清楚的是,Hartmann 自己講過這段話:
「這不是硬科學,本來也沒打算當硬科學。」(It's not hard science, and was never intended to be.)
他提的是一個比喻、一種重新看待的方式。後來被大量轉述之後,很多人把它當成研究結論在引用了。
為什麼這個說法這麼多人買單
我自己覺得原因很單純:它換掉了一個很難承受的敘事。
原本的版本是「你的大腦有缺陷」。獵人版本是「你的配備沒問題,是環境變了」。對一個從小被講「你怎麼都靜不下來」的人,或是一個天天被老師約談的家長來說,這兩句話聽起來的重量差太多。
換敘事本身是有用的,這點我不打算否認。但「有用」跟「是真的」是兩件要分開檢查的事。
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
目前最常被拿出來的有兩個。
一、DRD4-7R 基因與肯亞 Ariaal 族(2008)
DRD4 是一個多巴胺受體基因,其中一種變異型「7R」跟新奇追求、衝動、ADHD 有關聯。西北大學的 Dan Eisenberg 團隊研究肯亞 Ariaal 族的成年男性,這個族群一部分維持游牧,一部分近年才定居。
結果是:游牧那一組,帶 7R 的男性營養狀況(BMI)比較好;已定居那一組,帶同樣基因的人營養狀況反而比較差。
Eisenberg 的解釋是,在游牧環境裡這種傾向可能有助於保護牲口、找到水源和食物;同樣的傾向放到上學、務農、做買賣,就不見得有幫助。
這是整個獵人假說裡最漂亮的一塊拼圖:同一個基因,換個環境就換一個結果。
二、線上覓食實驗(2024,Proceedings B)
賓州大學的 David Barack 團隊做了一個八分鐘的線上採莓果遊戲,457 個人參加。玩家在虛擬灌木叢上採莓果,同一叢採愈久收穫愈少;可以繼續留在原地,也可以換一叢,但換的過程要花時間。
研究同時用 ASRS 量表篩檢受試者的 ADHD 傾向。結果:篩檢陽性的人比較早離開採空的叢、比較快去找新的,最後總收穫反而比較多。
這個結果很符合獵人的想像——早點放棄、繼續移動,在資源分散的環境裡確實是對的策略。

誠實一點看,問題不少
這兩個研究本身都有明顯的限制。
覓食實驗那篇,樣本裡大約 48% 的人篩檢為陽性,是成人一般盛行率的十倍左右。這是網路自願受試加自填量表的典型結果,跟臨床診斷是兩回事。精神科醫師 Annie Swanepoel 也指出,遊戲裡的莓果供應相當充足,跟真實採集社會經常要面對的資源匱乏差很多。
Ariaal 那份研究則是成年男性的橫斷面資料。同一個研究群體在 2025 年做了肯亞 Rendille 兒童的後續研究,7R 與營養狀況的關聯並沒有重現。
古基因體的結果更麻煩。
2020 年巴塞隆納大學與 CRG 團隊發表在《Scientific Reports》的研究,用尼安德塔人與古代智人樣本(約 45,000 到 2,500 年前)追蹤 ADHD 相關基因變異的頻率變化。他們發現這些變異的頻率隨時間持續下降,代表長期受到的是負向選擇。
而且下降的壓力,在舊石器時代的採集狩獵族群身上就已經比較強了。這跟獵人假說的時間軸對不上——照 Hartmann 的說法,問題應該是農業出現之後才產生的。
這份研究支持「環境錯配」的大方向,但不支持「獵人/農夫」這個特定版本。
理論層面也被檢視過。
2024 年 Simon Dein 在《World Cultural Psychiatry Research Review》寫了一篇對演化錯配說法的批判性檢視,指出幾個問題:
- 「演化適應環境」(EEA)這個概念本身描述得很模糊,缺乏實證基礎
- 人類演化並沒有在舊石器時代停下來,過去一萬年仍有明顯的基因變化
- 這個理論彈性太大,幾乎什麼現代處境都能拿來套用一遍,因此很難被否證
- 拿現代的採集族群當古代人的替身有問題,他們同樣受到現代社會影響,彼此之間差異也很大
Dein 也提醒了一件容易被浪漫化蓋過去的事:ADHD 在現實中確實造成損害。生活品質下降、精神科共病比例高、教育與社會功能受影響、死亡率上升,這些都有資料。
Barkley 的反駁,以及一個更好的解釋
ADHD 領域最具份量的研究者 Russell Barkley,做過一組兩集的影片專門處理這個問題,標題就叫〈Is ADHD Good for Something? ADHD as an Adaptation〉。
他在第一集裡把 Hartmann 的獵人版本和 Jensen 的戰士版本一起攤開,跟目前已知的 ADHD 成因對照。這裡是整個爭論的關鍵:如果 ADHD 是一組「曾經很好用的祖先特質」,那它的成因應該長得像遺傳來的正常變異;可是實際上,ADHD 有相當比例跟早產、低出生體重、產前產後的腦部傷害、毒物暴露、以及新生的稀有基因突變有關。這些看起來像疾病的成因,不像適應的成因。
第二集他提出另一個解釋,Matthew Keller(2008)的「輸送帶」模型(mutation-selection balance):
- 每一個世代都會有新的基因突變出現在跟 ADHD 有關的基因上
- 天擇要花好幾個世代才有辦法把這些突變清掉
- 清掉的同時,下一批新突變又冒出來
- 當「新突變產生的速度」跟「天擇移除的速度」達到平衡,一個對個體有害的特質就會在人群裡維持一個穩定的比例,大約 5% 到 8%
這個模型的好處是,它可以解釋「為什麼一個有害的東西會一直存在」,而且不需要假設它在某個古代環境裡曾經很好用。Barkley 的判斷是,現有證據跟這個模型比較合得起來,跟文化錯配的說法合不太起來。
我覺得這是整個議題裡最值得記住的一段。獵人假說之所以吸引人,有一半是因為它回答了「為什麼這些基因沒被淘汰掉」。輸送帶模型也回答了同一個問題,答案沒那麼浪漫,但目前站得比較穩。
這個故事還漏掉一群人
獵人的形象是動來動去、坐不住、衝動出手。它描述的是過動型。
那不專注型呢?那些安靜坐在教室最後一排、眼神放空、不吵不鬧、常常拖到高中甚至成年才被發現的人,在這個故事裡完全沒有位置。
Inattentive ADHD Coalition 的 Cynthia Hammer 就直接提了這個問題。她自己的推測是,這群人可能對應到採集者或獵人的支援角色。不過她也說得很清楚,這一樣是推測。
不專注型在女性身上比例更高,也更容易被漏掉。一個把她們排除在外的比喻,用起來要格外小心。
那還剩下什麼是能用的
拿掉演化那一層之後,剩下的東西其實還不錯,而且比原版更站得住腳:同一組特質,放在不同結構的任務裡,表現會差非常多。
這句話不需要舊石器時代來背書,日常就看得到。幾個比較具體的方向:
- 把任務切短。 長時間單一任務是最不利的情境。切成 15 到 25 分鐘一段,中間允許起來走動。
- 讓興趣當引擎。 過度專注(hyperfocus)是真的存在的現象,但它只在「有興趣」的題目上啟動,強迫不來。安排工作時把這件事算進去。
- 把提醒外部化。 行事曆、計時器、寫在牆上的清單。靠意志力記住事情是最貴的做法。
- 選回饋快、變化多的任務結構。 需要臨場反應、有明確即時回饋的工作,通常比長週期、重複性高的工作容易撐住。
- 降低環境噪音。 通知關掉、桌面清空、手機放到另一個房間。這比任何技巧都有效。
- 允許自己換一叢。 覓食實驗裡「早點放棄、換去下一叢」在對的環境是優勢。麻煩的是現代很多制度不允許這樣做,那就在自己能控制的範圍內去設計。
同時要講一句:環境適配不是治療的替代品。診斷該做還是要做,該用的藥物和行為介入該用還是要用。把 ADHD 講成「其實是超能力」,對真正被影響到生活的人並不公平。
我自己的結論
獵人這個比喻,我覺得它最好的用途是「講給孩子聽」跟「換一個自我敘事」。
一個八歲的孩子如果一直聽到自己是「壞掉的」,那個傷害是實質的。跟他說「你的注意力是掃描式的,這在某些場合很好用,但在教室裡我們要一起想辦法」,這是完全不同的起點。
它最不好的用途,是被當成科學結論拿去說「所以 ADHD 根本不是疾病」。現有證據不支持這個結論,而且這樣講會擋掉一些人去尋求真正需要的協助。
好的比喻可以幫忙把一件事講清楚。它負責的部分到那裡為止。
資料來源
- Thom Hartmann,《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: A Different Perception》(1993) — Hartmann 本人對獵人/農夫模型的說明
- Hunter versus farmer hypothesis — Wikipedia
- Jensen, P. S. et al. (1997). Evolution and revolution in child psychiatry: ADHD as a disorder of adaptation. JAACAP, 36, 1672–1679.
- Eisenberg et al. (2008), Ariaal 族 DRD4-7R 研究 — ScienceDaily 報導
- Kunkle et al. (2025), Rendille 兒童後續研究 — 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Biology
- Barack et al. (2024), Attention deficits linked with proclivity to explore while foraging —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|Smithsonian Magazine 報導
- Esteller-Cucala et al. (2020), Genomic analysis of the natural history of ADHD using Neanderthal and ancient Homo sapiens samples — Scientific Reports
- Keller, M. C. (2008). The evolutionary persistence of genes that increase mental disorders risk.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.
- Russell Barkley, Is ADHD Good for Something? ADHD as an Adaptation — Part I|Part II
- Simon Dein (2024), ADHD and evolutionary mismatch: A critical appraisal — World Cultural Psychiatry Research Review (PDF)
- Cynthia Hammer, The Hunter in a Farmer's World Re-examined — Inattentive ADHD Coalition
- Peter Turner, ADHD & the Return of the Hunter — Medium